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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,ST如意(002193.SZ)因未按规定对长期股权投资计提减值准备,虚增2022年利润总额6.77亿元,占当期利润总额绝对值的324.10%,被证监会作出行政处罚。
这是一笔罕见的涉及长期股权投资会计处理的违法案例。由于减值测试依赖管理层判断、被投资企业信息透明度相对较低、权益法核算链条复杂等原因,长投长期以来一直都是财务风险较容易积聚和隐藏的领域,但涉及的违法案例却并不常见。
据可能并不完全的统计,截至目前,A股上市公司涉及长期股权投资会计处理的相关违法案例仅有5起,即*ST威达(000603.SZ)、延华智能(002178.SZ)、*ST新海(002089.SZ)、*ST鹏博(600804.SH)和ST如意。除去*ST威达(2010年处罚,事涉2005年事项)外,其它案例全部集中在2024年至今。
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近两年监管对长期股权投资关注度的提高。
本文将以上述起案例为基础,对长期股权投资相关财务违法的典型路径进行梳理,并尝试分析这一科目为何容易成为风险积聚和延迟暴露的载体,以及应当如何识别其中的异常信号。
一、案例简介
延华智能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长期股权投资减值准备计提不足。公司持有泰和康45%股权,采用长期股权投资核算。泰和康长期作为雅培授权经销商,其90%以上收入来源于雅培相关产品销售。2022年上半年,双方合作出现重大异常,未来合作能否持续已存在明显不确定性,泰和康营业收入同比大幅下滑。然而,延华智能在知悉相关情况的背景下,未在2022年半年报及三季报中计提长期股权投资减值准备,导致半年报虚增利润5,191.14万元,占当期利润总额绝对值的326.46%;三季报虚增利润占利润总额绝对值的比例进一步达到472.81%。
ST如意则呈现出另一种典型情形。公司于2021年底通过资产置换取得佛山莱卡25.72%的股权,并将其列示于长期股权投资项目。然而,佛山莱卡设立后,相关实物出资因纠纷未实际到位,现金出资被转出,公司长期未开展实质经营活动。按照处罚决定书披露的事实,相关长期股权投资在2022年末已经存在明显减值迹象,但公司并未计提减值准备,导致虚增利润67,695.58万元,占当期利润总额绝对值的324.10%。
相比之下,*ST鹏博和*ST新海的问题则更具复杂性。
*ST鹏博不仅涉及长期不确认减值,还进一步通过关联交易安排重构资产价值,其违法行为持续时间横跨十年。*ST新海则将长期股权投资与权益法核算、前期差错更正结合在一起,通过改变期初账面价值影响后续投资损失确认结果。
如果说延华智能和ST如意所反映的是“该减值而未减值”的传统问题,那么*ST鹏博和*ST新海所展示的,则是长期股权投资在会计机制层面的更深层运用。
二、长期股权投资风险隐藏的三种路径
(一)延迟确认减值:将已经发生的风险留在未来
长期股权投资最常见的问题并非虚构资产,而是在资产已经出现减值迹象时,延迟确认损失。
由于减值测试本身涉及未来现金流预测、可收回金额测算以及折现率选择,因此管理层拥有较大的判断空间。实践中,很多问题并不表现为积极造假,而表现为对已经出现的风险保持沉默。
延华智能和ST如意均属于这一类型。
在延华智能案中,泰和康对雅培存在高度依赖关系。当核心合作关系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时,长期股权投资价值事实上已面临重估压力。然而,公司并未及时开展充分减值测试,而是继续维持原有账面价值。
ST如意的问题则更加突出。佛山莱卡不仅未形成正常经营能力,而且实物出资未到位、现金出资被转出等情况已经直接影响其资产基础。在这种情况下,长期股权投资账面价值与被投资企业实际经营状况已经明显脱节,但公司仍长期维持原有会计处理。
从监管认定逻辑来看,这类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管理层必须准确预测未来,而在于当大量客观证据已经显示资产价值可能发生重大变化时,管理层仍未履行应有的审慎评估义务。
(二)利用关联交易重构资产价值
如果说前述案例体现的是被动延迟确认风险,那么*ST鹏博则展示了另一种更具主动性的操作方式。
根据处罚决定书披露的信息,上海道丰持有深圳利明泰长期股权投资。2012年8月,杨学平等三人签署《会议纪要》,对深圳利明泰相关资产进行分家分产,并约定由上海道丰承接三笔合计3.62亿元债权资产。
这一安排直接影响了长期股权投资的可收回金额判断。
截至2012年末,深圳利明泰股权账面价值约4.04亿元,而可收回金额仅约3.62亿元,两者之间已经形成4,245.61万元减值缺口。按照企业会计准则,公司应确认相应减值损失。
然而,该项减值并未得到确认。
随后,相关问题继续累积。至2016年末,上述三笔债权中的两笔已经基本确定无法收回,公司理应进一步确认约1.62亿元减值损失,但仍未进行相应处理。
如果案件发展到这里,本质上仍属于长期不计提减值的问题。
真正值得关注的是2020年的后续安排。
在深圳利明泰股权实际可收回金额仅约1.52亿元的情况下,实控人关联方深圳一声达却以3.48亿元价格受让该项股权,两者之间存在1.96亿元差额。
证监会最终认定,该部分差额不具有正常商业交易性质,其经济实质更接近于股东对上市公司的资本性投入,因此应计入资本公积而非投资收益。
这一认定意味着监管部门并非仅关注交易是否发生,更关注交易价格是否真实反映资产价值。当关联交易价格明显脱离商业逻辑时,即使形式上完成股权转让,也无法改变相关经济实质。
最终,该项处理导致*ST鹏博2020年至2022年连续三年虚减净资产1.96亿元,占各年末净资产比例分别达到21.77%、14.27%和18.51%。
*ST鹏博案所反映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减值问题,而是通过交易安排重新塑造资产价值,以此掩盖历史期间长期累积的减值损失。
(三)利用会计差错更正影响权益法核算结果
如果说*ST鹏博展示的是关联交易与长期股权投资的结合,那么*ST新海则展示了长期股权投资与权益法核算之间的联动机制。
根据处罚决定书披露的信息,2020年6月,新海宜发布前期会计差错更正公告,称参股公司陕西通家发现2017年和2018年部分新能源汽车销售涉及的补贴申报存在问题,因此对以前年度营业收入进行追溯调整。
由于新海宜持有陕西通家超过35%的股权,采用权益法核算,因此相关调整同步影响长期股权投资账面价值。这一变化看似只是历史数据调整,但其真正影响发生在后续年度。
2019年,陕西通家亏损高达10.44亿元。按照持股比例计算,新海宜本应承担约3.74亿元投资亏损。然而,在权益法核算体系下,长期股权投资账面价值减记至零后无需继续确认投资损失。
因此,当期初账面余额由2.72亿元经会计差错调整至1.38亿元后,公司最终仅需确认约1.38亿元投资亏损。由于长期股权投资期初账面价值发生变化,最终确认的投资损失规模出现显著差异,导致新海宜多调减了2019年年初长期股权投资余额1,961.48万元,从而少确认投资损失1,961.48万元。
案件并未止步于此。
在2019年审过程中,新聘任的会计师发现此前差错更正过程中存在金额计算错误,导致对陕西通家长期股权投资2019年期初余额少计543.69万元,进而少确认2019年投资损失543.69万元。
与前两类案件相比,*ST新海案最大的特点在于,其并未直接通过减值测试调节利润,而是通过改变长期股权投资的历史起点,进而影响后续权益法核算结果。表面上看是一次技术性的会计调整,实际上却改变了投资损失确认的规模与节奏。
四、如何识别长期股权投资风险
长期股权投资的风险识别并不主要依赖报表数字本身,而更依赖对被投资企业商业实质的判断,这与商誉有些相似之处。结合以上案例,可以重点关注以下三个方面:
(一)账面价值是否仍有商业基础支撑
这是长期股权投资分析中最重要的问题。
无论是延华智能的泰和康,还是ST如意的佛山莱卡,其风险本质都是被投资企业赖以生存的商业基础已经发生重大变化。
泰和康超过九成收入依赖雅培体系,当核心合作关系出现重大不确定性后,其未来盈利能力事实上已经面临重估;佛山莱卡则更为极端,实物出资未到位、现金出资被转出、长期未开展实质经营活动,其资产价值已经失去现实经营基础。
对于长期股权投资而言,真正需要关注的是支撑其账面价值的商业逻辑是否依然成立。当核心客户、资质、资产或经营模式已经发生重大变化,而长期股权投资账面价值却长期保持稳定时,减值风险往往已经形成。
(二)长期股权投资是否成为利润调节工具
正常情况下,长期股权投资价值的变化应当与被投资企业经营情况保持基本一致。
如果被投资企业初始估值较高且后续经营业绩远低预期,甚至陷入经营危机,而上市公司却未及时确认减值,或者通过会计调整等方式改变投资损失确认节奏,则需要警惕相关处理是否已经偏离经济实质,这可能比单纯的减值计提更值得关注。
*ST新海的案例便很具有代表性。2019年陕西通家亏损高达10.44亿元,而公司通过前期差错更正将长期股权投资账面余额由2.72亿元调减至1.38亿元,最终使当期确认的投资损失规模显著下降。表面上看只是一次技术性的会计调整,但其结果却直接影响了利润表中的损失确认金额。
事实上,通过对2016-2017年扣非净利润作出高达5.5亿元的业绩承诺,陕西通家2016年底被新海宜收购时的整体估值高达14亿,但其仅完成-0.68亿,与承诺业绩相差逾6个亿。考虑到2016年国家对新能源车补贴政策变更及骗补核查等因素影响,该笔长期股权投资早已显现也应计提大额减值的迹象。
(三)是否出现违背商业逻辑的交易安排
*ST鹏博案提供了另一种重要启示:真正值得警惕的往往不是减值本身,而是管理层试图掩盖减值。
在该案中,深圳利明泰股权的实际可收回金额仅约1.52亿元,但关联方却以3.48亿元高价受让相关股权,两者之间形成1.96亿元差额。最终监管部门认定,这部分差额实质上属于资本性投入,而非正常商业交易形成的投资收益。
长期股权投资涉及的关联交易并不必然存在问题,但当交易价格明显偏离公允价值、交易结果恰好消除减值影响、或者能够显著改善上市公司利润和净资产指标时,投资者就应当重点关注其背后的经济实质。
结语
长期股权投资案件之所以值得关注,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收入造假的风险形成机制。
收入造假往往通过虚构交易创造并不存在的利润,而长期股权投资问题更多表现为对已经发生的风险延迟确认、选择性确认甚至重新定义。其核心不在于创造增量,而在于维持存量。
从延华智能和ST如意的减值拖延,到*ST鹏博利用关联交易重构资产价值,再到*ST新海通过前期差错更正影响权益法核算结果,四起案例虽然形式不同,但本质上都是在延缓资产价值下降对财务报表的冲击。
其主要难点在于,它所反映的是隐身在上市公司报表内,按权益法核算的被投企业的真实价值,而这部分价值恰恰最容易被上市公司通过会计估计、关联交易和信息不对称所遮蔽,令人难以做出准确判断。
来源:泡财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