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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"大王",一栋三折的楼:钱在周期两端搬家

10月底,香港地产圈先传出一个版本。观塘海滨道123号那栋沦为银主盘的绿景NEO,找到了准买家,全幢作价逾30亿港元,买家以自用为主,市场上中国移动的呼声最高。

11月13日,答案揭晓。买家不是中国移动,是建滔集团;价格也没有停在30亿,而是27亿港元。公告里卖方一栏签的不是业主,而是罗兵咸永道的两位接管人,交易依据按揭项下的明订出售权力进行,预定2027年1月8日完成。

这栋楼的上一手成交价,是27亿的三倍多。2017年,绿景中国从会德丰手里接盘,作价90亿港元,创下当时九龙全幢商厦的纪录。九年间总价少了63亿,跌去七成。按总可出租楼面约61.22万平方呎折算,这次每平方呎约4410港元,当年的买入呎价约1.5万港元。

把买卖双方的名字拆开看,这更像两个"大王"的故事。卖方背后是"深圳旧改之王"黄康境,买方是"铜箔大王"张国荣。一个被高杠杆和漫长的旧改周期拖到债务重组,另一个在地产上踩雷之后,转身把现金攥紧。这栋楼易手的背后,是资金在资产周期两端搬家,先是在股票高位兑现,再在抵押品被清算的低点接货。

三折的银主盘

绿景NEO原名8 Bay East,2019年落成,占地约4.85万平方呎,19层办公楼层,总可出租楼面约61.22万平方呎,旁边一座五层停车场,382个车位。楼在观塘海滨,标准层超过3万平方呎,能看到维港,政府租契从1988年11月29日起,到2047年6月30日到期。观塘是九龙东由旧工业区转型来的写字楼带,这几年聚集了不少银行后台和科技公司。

租契从现在算还剩约20年半。这个年限够长期持有收租,但以后要再融资或转手,逐年缩短的年期会压低下家的报价,这也是建滔在谈判里压价的一个筹码。

它的前半生,是被一棒一棒接力推高的。会德丰把楼开发出来,2017年12月交到绿景手里,90亿港元。那是香港楼市情绪最热的时候,九龙东被规划成新的核心商业区,愿意为这个规划付高价的,是一批内地房企。

绿景没能把这一棒拿到最后。2024年7月29日,这栋楼被拿去做了按揭,土地注册处留有登记。2026年2月2日贷款违约,中国银行(香港)牵头的银团里,中行占最大份额。银行按按揭条款,委任罗兵咸永道的庄日杰、苏文俊做共同接管人。从这天起,绿景失去了对楼的处置权。接管人4月就把物业以部分交吉、部分连租约的方式公开招标,最终由建滔接盘。

这不是一场业主和买家对等的买卖。公告显示,物业按香港法例第219章《物业转易及财产条例》第53条、以现状和现有租约出售,由接管人代表卖方签字,价格和条款都由买方主导,原业主早已不在谈判桌上。买方只需先付5%按金、余款在明年1月交收时结清,印花税由买方承担,租金、管理费等在交割日按比例分摊。

有一笔账容易被"跌掉63亿"的说法带偏。这63亿并不是绿景账面要认的亏损。拍卖款进的是银团账户,欠款超过回款的部分,最终由放贷的银行承担。公开报道显示,这栋楼对应的银行欠款逾50亿港元,27亿成交后,回款和债务之间还有23亿缺口。为这桩高杠杆买卖付代价的,一边是早已失去楼的绿景,另一边是没能全额收回贷款的银行。

楼里现在的出租率约61%。能在公开资料里查到的主要租户,周大福人寿用了7楼和15楼,中国平安保险(香港)在19楼,同属平安系的金融壹账通征信在16楼,金蝶国际在21楼,香港都会大学校友会在6楼,绿景中国的总部则留在顶层25楼。其余近四成面积还空着,LeasingHub上目前挂着17个待租单位,叫价多在每呎25港元上下,低层单位注明可议。

两个"大王"的岔路口

黄康境的问题,不在这栋楼,而在他手里那个大得多的项目。

他是泥瓦工出身。1983年,21岁的黄康境从粤西化州到深圳,在工地做泥水工,后来拉十几个人组建建筑队当包工头,1995年转做房地产开发,从乙方变成甲方。让他在深圳立住名号的,是城中村旧改。

他赖以成名的是深圳白石洲旧改。项目2014年列入深圳市城市更新单元计划,2019年10月拿到开发权,规划建筑面积约500万平方米,是深圳乃至华南体量最大的城市更新项目。旧改的钱要先花在拆迁和安置上,回款要等到多年以后楼盖好、卖出去。绿景只是一家中型房企,吃下这个项目,资金占用和周期都远超它的体量。

融资收紧、销售降温之后,白石洲漫长的投入期撞上了短期的还债压力,香港高点买下的NEO也跟着变成包袱。黄康境的境外债务重组,至今仍在推进。

张国荣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从打工仔做起,把建滔做成全球覆铜板龙头,自己得了"化工大王""铜箔大王"的名头,公司市值一度站上1400亿港元。2010年前后他动了地产的心思,当时的说法是"做商业地产,只租不售,以后靠它收租就可以了"。建滔的地产盘子一度也不小,巅峰时土地储备超过600万平方米,2020年物业收入83.3亿港元,占集团总收入的19%。

但他在地产上的另一条腿,让他吃了苦头。建滔通过子公司永恒信贷,向碧桂园、富力等房企放债、买入美元债。2021年,永恒信贷向碧桂园放出本金18亿港元的定期贷款。房企陆续出问题,这些钱回收变得困难,2023年建滔集团净利润同比下降45%,地产相关敞口是主要拖累之一。

追债时,张国荣没有讲情面。2024年2月27日,永恒信贷向香港高等法院提出对碧桂园的清盘呈请,涉及当时约16亿港元的未付本金和利息。他和碧桂园创始人杨国强是多年旧识,呈请照样递了上去。之后聆讯多次延期,碧桂园总额约177亿美元的境外债务重组方案,最终在2025年12月30日生效。张国荣这边也留了余地,公开表示仍会支持碧桂园的债务重组。

几个月后,他把自己的地产路径彻底收了回来。2024年8月的业绩会上,张国荣说,过去五年建滔都没有买地,将退出内地商品房市场,不再从事房地产开发,但以后可能在香港和内地买物业收租。他后来把这件事概括成一句话,做业主,不做开发商。按照当时的安排,剩下50亿到60亿港元的尾货积极抛售,尽快回笼资金,卖不掉的就转成出租物业,并入长期收租的盘子。

同样是这一轮周期,黄康境还在旧改的债务里做重组,张国荣已经把生意切回了主业和收租。这栋楼最后归谁,在两人各自转向的时候,其实已经定了。

从股票高位,到观塘的楼

建滔这次出手的钱,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它在自家股票高位的减持。2026年6月中旬,建滔集团以每股76港元,出售建滔积层板1.55亿股,套现约117.8亿港元。6月22日到24日,张国荣家族关联的大股东Hallgain Management连续三天减持建滔集团,合计套现约89.4亿港元,持股降到37.52%。进入7月,Hallgain在2日到6日再减持,涉资25.6亿港元。这轮AI行情把建滔股价一度推到140港元上方,家族选择在高位连续兑现,几笔合计超过230亿港元。7月8日,建滔当日一度跌14%,股价较年内最高价已经腰斩。到10月13日,张国荣反而以约52.34港元的均价,小幅增持了5万股。

高位减持套现的钱落袋为安,其中一部分,随后投向了观塘这栋楼。

它的资产负债表撑得起这笔配置。2026年上半年,集团营业额291.31亿港元,同比增长35%;归母净利润27.11亿港元,同比增长5%;截至6月末净负债比率约22%,账上现金113.34亿港元,每股净资产71.3港元。27亿对价大致相当于它上半年的全部归母净利润,用内部资源就能付清,不必加杠杆。今年7月,它还拿到一笔60亿港元的五年期可持续发展挂钩银团贷款,37家银行认购,超额4.4倍。

能在这个时点捡到便宜,和香港楼市当下的处境分不开。彭博今年5月报道,香港特殊资产银行家正在处置规模约2000亿港元的坏账,当地不良贷款率被推到20年来高位,银行越来越多地要求借款人变卖抵押品,银主盘随之增多。汇丰2026年三季报披露,其香港商业房地产被列为信贷减值的敞口还有56亿美元,金管局公布的二季度银行分类贷款比率为1.82%。

区域分化同样明显。戴德梁行三季度报告显示,大中华区甲级净有效租金已涨到每平方呎88港元,年内累计上涨13%;九龙东只有22港元,是全港各板块最低,三季度仍环比下跌0.8%,年内累计跌3%。区内三季度有新商厦落成,板块可用率反而升到26.8%。

观塘街头放盘的写字楼叫价呎租多在23到29港元,实际成交还能还到21港元上下。莱坊统计,9月观塘甲级写字楼空置率16.3%,九龙区十大租赁成交约九成是搬迁个案,企业更多是在换性价比更高的楼,而不是新增面积。高力国际三季度报告里,中环、金钟的空置率已降到9.1%,四年来首次回到个位数,而九龙东租金年内累计下跌5.8%,全年预计还要跌超5%,非核心区域依旧是租户说了算。

对地产这门生意,建滔内部的定位一直很清楚。2026年8月的业绩会上,执行董事张家成说,集团一年收租约13.5亿港元,租金带来的盈利约9亿港元,当初做地产不是为了像传统房企那样发展,而是为了集团稳定,所以不会扩大。中报里,房产分部上半年租金收入6.798亿港元,同比增长2%,集团已经连续七年没有新增土地储备。

它的收租家底铺了多年。2026年中报里,投资物业账面值约269.8亿港元。2025年报列出的主要收租物业,香港有沙田汇达大厦、告士打道海外信托银行大厦的多个楼层,伦敦金融城有Moor Place、Two London Wall Place等写字楼,内地则以上海建滔广场、广州建滔广场和昆山花桥的商业项目为主。

这102.87万平米出自2023年报,此后两年的年报只逐栋列示,没有再给总数。这次新增的NEO是在现有盘子上再加一块,公告写明将作为投资物业持有、赚取租金。

交易预计2027年1月完成。这栋楼近四成空置面积的招租进度,会从下个季度起逐季写进建滔的报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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